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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夏的河流
发稿时间:2019.10.15 来源:陈丹燕

六月,我在多瑙河边的克莱姆斯写我的一个长篇小说,以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方式,独自住在一栋房子的顶楼,那是文学馆提供给作家写作的客人房。用的是我丈夫的手提电脑,我没有属于自己的手提电脑。在他的电脑上,有我不习惯的柔和敏感的键盘,还有雄壮的音乐声。当我侧过头去的时候,能从窗子上看到树丛后面的多瑙河,蓝绿色的水流,有时有天鹅飞过,那时我总是想起施特劳斯的圆舞曲,总想着,为什么这里的水不是想象中的那样,直到有一天,看到了蓝色的水,心里才感到释然。那条多瑙河,让我想起了很多往事,想起了自己的生活,还有朋友以及亲人,要是在耳机里听着一张旧唱片里的日本歌曲的话,就会伤感,因为很多人与事,就像多瑙河的流水一样,静静地流走了,再也回不到我的生活中。

我在顶楼的房间中,从早上九点开始写作,到下午的三点。然后吃东西,为自己一个人煮食。我真是感到惊奇了的简单,既不麻烦,也没有乐趣。然后,有一个小时,为放松自己的肌肉,而躺在床上读书。然后,再开始写作,到六点。安静的房间里,上海一家人的故事与上海的历史紧紧纠缠在一起,在空气中激烈地上演。上海多云天空下灰色的街道,弄堂深处多年失修的旧房子,还有房子里面的生活,生活中躲藏着的意义,意义之中的是非曲折,曲折中呈现出来的上海人对西方世界复杂的感情,都浮动在我四周欧洲式的寂静里。那种寂静里,听不到一点点人生活琐事的声音,没有人叫卖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用锤子敲钉子,没有孩子的哭声,没有吵架。这种寂静,也许可以说很庄严,也许可以说很没有生机。

到了六点以后,夏天的漫长黄昏到来了,就像天堂定期打开了门,遍地都是金红色的阳光,大地和河流散发芳香。河边的土路上常常落满了樱桃,红色的,硕大的,用裙子擦一擦,就可以吃了。那是我散步的时间。沿着多瑙河,走几个小时。有人在河里划船,无声的扁舟划过河面,让我想起,在我家后街的红卫绸布店里,戴着蓝布袖套的店员在木头柜台上,用剪刀哗哗地剪开一匹绸子。有人在路边跑步,我在听唱片,里面是五仑真弓唱的歌。白色的游船时时经过这里,向下游去,那里有蓝色的小天主教堂,是再漂亮不过的地方。有时我画画,老人和小孩会走过来看,他们有时对我说话,不知道我听不懂。在散步的时候我还交了朋友,一个中学的女教师,一个小姑娘,她教我怎么用德文说“教堂”。直到天暗下来,河流闪烁星光。河对面的老教堂钟声当当地响。在河岸上,我给朋友写了信,我说,在这河边,我有时觉得有点像自己的家乡。

在露营地边上,有一家餐馆,在那里我吃过冰激凌。溽热的傍晚,突然刮起了大风,我周围的当地人在担心,要是下大雨的话,就会把已经结果了的葡萄打下来,葡萄酒的收成就会受到影响。我也随他们一起担心,这河边的生活是那样美好而宁静,让人不忍心看到它的意外。在餐馆外面的土坡上,我坐在那里画过码头,漫长的黄昏里,有个带着四个孩子的男人过来与我讨论伽问题,他的孩子们到河里去玩,大的带着小的。对着的土坡有条通向火车站的小路,我送克劳迪亚回维也纳,就是从这条小路去的,我们说着我正在写的故事,故事里有两个不快乐的上海女孩子,她们的不快乐,是因为在她们年轻的生活里,有着重重历史的阴影。我们说了历史对一个人生活持久的影响。我向克劳迪亚介绍四周的景色,指给她看树丛后面隐现的多瑙河,在河湾里,有天鹅的一家。火车站是那么小,火车站外面的餐馆里卖维也纳猪排。我想起来有次深夜我坐末班车回来,火车在漆黑的田野里走走停停,风里有丁香的气息,车厢里的红色椅子,随着火车扭动着,然后经过深夜的河流,月亮在河水上一片片地淌过。